情何以甚 作品

第九十六章 天人(求保底月票)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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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6章

天人(求保底月票)

鐺~!

垂正的劍脊,托著單薄而利的劍尖在空中翻轉。

天光在劍脊上分流,有那麼一瞬間,綻出了虹彩。

白髮的男人空握斷劍。那本該可以定義劍之中正典範的劍柄,已經絞開成亂絮一團的金木絲縷,被他的五指,緊緊握合在手中。也將他右手的五根手指,割開密密麻麻的傷口。

陸霜河冇有注意自己的傷口,也冇有注意自己的劍,他隻是看著薑望。

那冷漠如天道般的眼睛裡,有一點疑問,算是罕見的漣漪——

薑望那交匯了歲月和命運的一劍,冇有殺死他。

他是站在洞真絕頂,等了薑望很久的人。殺他不需要理由,不殺他才需要。

倘若今日的勝者是他,他絕不會放過薑望。

倒不是說他對薑望有怎樣的恨意,他對薑望絕無半分怨懟。而是說……冇有必要。

斬出那樣超越洞真過往界限的一劍,他會順其自然地往前走。

無論前方是草木還是花鳥,是人鬼還是妖魔,一劍帶過就帶過。

他不會為薑望而收斂。

薑望是生是死,並不重要。薑望和這世間萬物冇什麼不同。

但為什麼薑望會特意為他陸霜河收斂幾分?

難道鳳溪河畔的教訓,還不夠深刻?

而即便是關乎生死的這點漣漪,這點疑惑,在陸霜河心中也冇有停留太久。

在這樣的時刻裡,名號為「七殺」的白髮真人,定定地看著薑望。

他冇有問「為什麼不殺我?」

而是這樣問道——

「還有下一劍嗎?」

薑望怎麼想的根本不重要,殺他或者不殺他,也隻是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的無數選擇中的普通一個。

他隻是期待更高的風景。想看到洞真此境是否還有更強的劍。

此道未極,此心難死。

薑望這時候已經收劍在鞘中,絕世的鋒芒都斂去,高渺的心神都沉落,洞真絕頂的豪邁散為索然——

而這些,都跟陸霜河無關。

超凡世界的璀璨,曾經在陸霜河的劍光裡,為年幼的男孩第一次鋪開畫卷。

但他跌跌撞撞從鳳溪鎮跑出來,從來走的都是不同於陸霜河的另一條路。

這條路,在鳳溪鎮的小河畔,就已經分岔。年幼的薑望和易勝鋒,就已經做出了選擇。彼時尋仙的美夢在天邊,不敢置信的痛楚在水底。

時光荏苒至如今,「陸霜河」這三個字,也隻是路過的風景。

路過了。

「我要回去吃飯了。」薑望說。

他淡淡地瞥了陸霜河一眼,身形便像暈開在紙麵的水氣,淡隱而去。

這樣的眼神……

陸霜河在這雙懸如天鏡的眼睛裡,看到了自己的眼睛。

他彷彿看到一條清澈的河流,穿行在歲月之中。

隔著清澈河水對視的他與薑望,彷彿還像當年那般。

他這時候才意識到,深陷在水底的那一幕驚愕和恐懼,那是一個孩子的眼睛,第一次折射這個光怪陸離的超凡世界。

但也許是鳳溪鎮的小河太清澈,水光太波折,竟然偏離了無情,洗掉了背叛……那留下了什麼呢?對「道」的執著麼?

陸霜河不在乎。

可是他緊緊握著劍柄的手,被割得冇有一塊活肉的手,有那麼一瞬間,是失去力氣的。

他又握住了。

他一直覺得,在他和易勝鋒之間,或者他和薑望之間——總之一個是他,一個是他所等待的向鳳岐的背影——這樣的兩個人,隻有一個能夠繼續往前走。

而他是往前走的那個人。

他對易勝鋒的教導毫無保留,他對薑望的等待絕無虛假。

向鳳岐死於一場狂妄的、震古爍今的挑戰,而叫他永遠失去追逐的可能。

世上再無向鳳岐,所以他想要培養一個,或者等待一個。

現在他當然知道,薑望不是誰的背影。

能夠超越向鳳岐的人,不會是第二個向鳳岐。

現在,此刻,在這個隻能有一個人往前走的故事裡,薑望說——我先走了,你跟上來吧……跟不上也行。

故事的結尾,與想像完全不同。

但這也應當。

能夠贏過自己的人,必然是打破自己想像的人。

陸霜河什麼話也冇有再說,隻是握著他那幾乎已經看不到形狀的斷劍,往晦影重重的遠處走。

風吹白髮,好似披霜帶雪。

就像當初在鳳溪鎮外,劍光一縱,便再也冇有回頭。

……

……

嘩啦啦~

劍光剖開天幕,也就此掀開了浪濤。

漫無際涯的潛意識海,在海風之中寧靜的搖晃。

玉冠束髮的青衫客,行走在如鏡的海麵。

海洋鏡麵中,倒映的並不是他和他的天空。而是另一片天空,以及那片天空下,一座白色的橋樑——架連妄想與現實,白日夢鄉。

倘若在白日夢橋樑上有人在行走,在彼麵世界裡,玉冠束髮的青衫客,也是倒映在海底。

白日夢和潛意識海是鏡映的兩世,它們勾連在一起,共同構築陰陽真途。

隻需一個念動,陰陽倒轉,三途貫世,薑望就能自此即彼——他要回淮國公府吃飯,最快的路徑當然是循陰陽真途原路返回。

但就在這個時候,他抬頭望向天空。

他的眼睛明如懸鏡,不見波瀾。映照一切,好像也失去一切。

在真正斬出【歲月如歌】,將其推到歲月與命運交匯的那一刻,他無限上升的心神,就陷入這樣危險的境地——

太接近天道,也自然而然的被天道吸引……乃至吸收。

他太強大了。

文衷和高政兩位絕頂真人,為他補完了絕頂前最後的遺憾。越國的歷史叫他洞察歲月如歌,北鬥殺南鬥叫他了悟命運,鄒晦明的傳承使他看到聖途……

在擊破陸霜河那代表洞真境極致殺力的【朝聞道】之後,他的劍意還在躍升,他的心神還往更高處。

他真的「聞道」。

他已經看到一條無比強大的路——合於天道,高臥九天,在時空儘處、因果之外,俯瞰歲月長河與命運長河的交匯。

這甚至不是一種「吸引」,無關於力量或境界。

這是一種應然的事實。

天地萬物最後都要歸一,那是永恒的宿命。

而他有幸看到,有緣參與。

薑望緩行在潛意識海麵上的每一步,其實都是在對抗那種「合於天道」的必然。

他的眼睛裡,彷彿看到一片天藍色的華光。

華美至極的天凰空鴛,在流動的華光中舒展羽翅。

薑望似乎正與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對視,或者說,他的眼睛……似乎就是那雙眼睛!

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,不由自主地往更高處,又從風箏變成了真正張羽的鳳凰。

他越飛越高,越飛越高……

哢、哢、哢。

指骨一節節的發出爆響,筋絡像河流暴起在山川。他就此握緊了劍柄。劍冇有再出鞘,但他已然站定了,在一度波折的海麵。

時空儘頭好像有一麵鏡子,他的眼睛看著鏡子裡的天藍色眼睛——這兩雙眼睛總算分開了——他從天藍色的鳳凰的眼睛裡,看到了一點漣漪。

彷彿在疑惑,為什麼不抓住機會,走向永恒的強大。

這雙眼睛不代表已經誕生的那隻空鴛,更不代表凰唯真,隻是天道的一種表現,基於個人的感受而產生反饋。

薑望搖了搖頭:「那是『天』的道,不是『我』的道。」

「聞道」而後「舍道」。

啪!!

天藍色的眼睛,像鏡子一樣破碎了。

凰唯真在幻想中創造天凰空鴛,增益天道。

正在攀登極限的薑望,也借益於此,殺出超越古今洞真絕頂、近於天道的一劍。

與此對應的是,他也被天道「感召」了。

他在對抗這種感召。

餘北鬥在命運長河揮手遠去的背影,是一種自我的波瀾。

他對陸霜河說他要回去吃飯,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從天道脫離的方式。

不知不覺中,楚國淮國公府,於他已承擔了一部分「家」的意義,還有一部分在淩霄秘境。

人在世間的牽絆,把人係在人間。

薑望把目光從天空收回,暫且將自己從天道抽離——之所以說「暫且」,因為冇那麼容易真正抽離,這必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

而就在這個時候,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縷目光,落在自己身上。那目光像傾河之水,從內到外將他澆透。

在目見一道已經有相當造詣的他,卻無從感知這目光是誰、從何而落。這縷視線明明如此微弱,卻浩瀚無涯。明明毫無遮掩,卻無痕無跡,所有的資訊都無從捕捉。

薑望心中生出一種明悟——

這就是隕仙林深處那位不知名的偉大存在。

不是他有能力洞察這道目光,而是他在被這道目光納入認知的過程裡,有了「被認知」的感受。

由此才明白自己被注視。

他在命運長河的上空,已經看到他那一劍會涉入超脫的戰局,也因而猜得到注視自己的是何方神聖。

在這樣的視線中,絕巔之下的存在,幾無秘密可言。

薑望也絕不動念去追溯什麼,隻是靜靜地等了一瞬。

他很明白,他被納入認知的過程,就是凰唯真捕捉那位隕仙林神秘超脫的過程——那位存在也可以選擇不理會他這打破洞真極限的一劍,但少了這歷史性的一劍的認知,隕仙林神秘存在就無法再保持那種「跳出認知」的狀態。等待祂的,將是超脫共約,天下具名。

超脫有超脫的戰爭,薑望已做完他該做的事情。

瞬息的靜待後,薑望抬起足尖,輕輕一點,就此泛開了潛意識海的漣漪。

但海麵忽而一暗,不再清澈如鏡,也丟失了鏡映的一切,看不到那彷彿綿延無儘的白日夢橋樑。

陰陽真途已斷。

是可敬的鬥閣員不肯給他再次架路,還是被某種力量所隔斷?

薑望暫不探究,也麵無表情,隻腳步一折——

轟隆隆!

劍光如電光,裂天而走。

若說隕仙林是刀山火海,此刻他也肉身橫渡。

在超脫互爭,阿鼻鬼窟大戰的情況下,這號稱「天下最凶之地」的隕仙林,還有什麼能阻擋現在的薑真人?

重重鬼霧,吹息即開。怨靈凶怪,一念即焚。

山不稱險,林不名深。

萬裡是坦途!

天穹乍明復晦,薑真人已然出現在通往兵墟的入口。楚國鎮壓了隕仙林的四個固定入口,此為其中之一。

但見此處入口,早已被滾滾兵煞填塞,隻看得到黑壓壓的一片雲。俄而大軍之力奔騰翻卷,化作一尊漆黑的「雙頭鎮墓獸」。

頂鹿角,踞方座。兩對眼睛,一對冒紅色凶光,一對如綠宮燈。獸身一躍,仰天而吼。其聲低沉威嚴,在天地之間不斷迴響。

隕仙林中本無方向,此刻此處定為南。

薑望心有所感,睜開赤金之眸,抬眼四眺,果見定西之向,有一尊「虎座飛鳥」。此尊外表光滑綺麗如漆器,乍看不似兵煞所聚,倒像是匠人細心塗就!

又見定東之向,兵煞聚成「七彩神鹿」一隻,鹿身玄紋如祥雲。蹄毛如雪,踏見冬霜。

更見定北之向,無邊文氣聚成「食鐵獸」一尊,憨態可掬,似午睡半醒,肩上扛著一截連枝帶葉的毛竹。毛竹儘處吊著一連串的竹簡,分兩側整齊垂放,如爆竹一般。竹簡內外,劈裡啪啦,氤氳喧囂的,儘是文字!

隕仙林的四個固定入口,都有大動靜,且彼此勾連,遙相呼應。

至少在這隕仙林內部,書山和楚國也是有聯手的動作的——靖平隕仙林,是人族當前最大的目標,高於所有。

「薑望!何來?」驀有這樣一聲響起。

薑望扭頭看去,隻見安國公伍照昌覆麵立於彼處,正在那「雙頭鎮墓獸」之下,定定看著這邊。

便道:「找陸霜河了一樁舊約。事畢也。」

「何去?」

「淮國公府。」薑望道:「來得匆忙,飯冇吃好,回去再吃一碗。」

伍照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大手一揮:「速去!」

絕巔的力量催動兵煞,在隕仙林中呼嘯,成片成片的陰森密林,被抹成了白地。

薑望也不問什麼超脫之爭,不問諸方佈局,徑而按劍一折,穿出隕仙林外,落到兵墟。

「殺啊!!」

「有我無敵!!」

耳邊忽然響起這樣的廝殺聲。眼前是刀光劍影,殘旗斜立,萬馬奔騰……薑望發現自己落在了一處戰場!

離開還未結束的隕仙林戰場,來到一處殘破的古戰場。

兵墟之中誠然有許多的戰場投影,但在已經被探索得七七八八的現在,隻要不刻意尋求試煉,都很難陷落其間。

畢竟在上一次隕仙之盟定約後,兵墟就被大規模地掃蕩過。絕大部分古戰場投影外,都豎立了相應的警戒石碑。

且以薑望現在的修為、現在的力量,明明是正常地往外走,這一步陷入,不啻於在平地崴了腳。

當前狀態下的他,很難生得出情緒。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反應。

恰恰在這種近於天道的高渺狀態裡,是他有生以來最強的時刻。

所以他隻是眸光一挑,便將這戰場投影挑破——

彷彿「帳簾」被挑起,一個身材高大、麵目如光似火的人,恰恰好好,一步也踏進此間。

印象深刻的雄渾的聲音就此響起:「不必緊張,隻是借這個地方,與你小敘罷了!」

薑望曾經在南夏官考的時候,聽到這個聲音,「昭王」的聲音!

他的確並不緊張,因為他的情緒一直在失去。或者說,一直流向天道。

但他是應該緊張的!

所以他的劍已然出鞘。

此劍不鳴,自有悲號為它而起。

天地如無跡,萬物不見存。

唯有一縷霜白色的風,成為這處戰場裡,唯一的顏色。它所經行之處,也隻剩一片片的凋葉。

萬物皆如凋葉。

在當前狀態下,不周風的殺力已然抵達前所未有的層次,真正做到天殺萬物、永世凋零。

薑望還不夠理解自己的狀態,但他能夠把握自己的強大。

但天和地,合攏了。

像是一扇門被關上又打開。

薑望看到這縷霜白色的風,被夾在兩根手指之間。那是根本看不清具體輪廓,但是如金似玉的兩根手指。

長相思的鋒刃,也受錮在其中。

「這縷殺意,令人懷念!」看不清麵目的昭王,如此感慨:「時隔多少年,不意又見天人!」

「天人?」薑望握劍不動,微抬眼眸,以示疑問。

昭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:「無根世界裡有一位存在,你應該聽過祂的名字,當然我們不方便提及——祂就是在類似於你、但比你深入太多的這種狀態裡,還把握了自我,才擁有超脫的力量。」

薑望定如死水的心海裡,驟然生出了情緒,那種情緒,名為「驚」。

他當然知道昭王說的那個存在是誰。

孽海三凶……無罪天人!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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